• 道路交叉但不重复——观肖水某文

                                                                                                              李小建

    一场关于“中国性”的想象

    遗憾的是在肖水君的文章里,关于“中国性”的阐述模糊不清。文化上的“中国性”是否是一种被包装的“文化软实力”,具体到一些形象和符号诸如汉语、北京故宫、长城、苏州园林、孔子、道教、孙子兵法、兵马俑、丝绸、瓷器、京剧、少林寺、功夫、西游记、针灸、中国烹饪等,为这些中国传统注入一种现代性的因素使得中国文化能被世界认知,且这种行为已被国家提升为扩展中国影响力的重要战略行为。如此一来,传统在现代性激素的催生下是焕发新的光彩,还是一场对传统的现代性的重构。进一步思考,对这种传统的想象和重构是否真的是一种文化主体的觉醒,还是一种被重新包装附在“中国制造”上的文化推销,以满足于世人对“中国性”的想象的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想象。
    而我对肖水君所推崇的的甘阳的“通三统”论不以为然。且不说这种迎合主流价值观是在简化历史传统,在我看来,将一种不成熟的理论移植到诗歌的写作以及对传统的认知上是否真的就能廓清迷雾,认清道路。作为一种艺术,中国的文学或诗歌的传统与所谓的“通三统”又有何种亲密的联系?而从八十年代西学的东渐的过程中那些“保卫传统”、寻根的努力到今日主动提出传统以为“中国声音”增加底气,传统是否就真的能成为一种无往不利的利器?
    作为一种艺术,文学和诗歌的国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是否就必须加入国家文化战略的合唱声中而获得依存的“合法性”,否则就被指责为“转述的殖民新的写作”以及“亲媚西方”的举动。我认为大可不必,文学的纯粹性应该时刻警惕政治的介入和指摘。作为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在获得一种“历史性视野”的同时,为什么就不能具有一种“世界性的视野”?一种超越古今中外藩篱的,不偏执一端,吸收一切文明成果,汲取一切有益养分而不是急于站稳立场,为一个空洞、孤立的概念作守护者和捍卫者。诗人的本职无非是写出好作品,而非纠缠于概念、观念、思想、意识形态的正确性。况且试问,我们真的需要一种“正确性”的写作吗?

    “自主”还是“转述”?

    当然,从肖水的言论中,我们知道他所尝试的“新绝句”写作时在汲取古典养分的同时,吸纳西方文学技巧和手法,在为衔接和打通两者的气场,在此我钦佩其写作的真诚和雄心。但又缘何堕入“自主的中国性”和“转述的现代性”两者二元对立的迷障?中国的情况过于复杂,究竟有没有完整的现代性还众说纷纭,但中国就没有“现代性”,“现代性”就不能“自主”?强调“中国性”是一种长期以来被抑制的过激反应还是真的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写作策略?
    按照“现代性”最权威的理论家哈贝马斯的说法,“现代”一词为了将其自身看作古往今来变化的结果,也随着内容的更迭变化而反复再三地表达了一种与古代性的过去息息相关的时代意识。哈贝马斯指出:“人的现代观随着信念的不同而发生了变化。此信念由科学促成,它相信知识无限进步、社会和改良无限发展。” 从肖水的文章中,我也看到他所强调的“历史性的视野”,当下是在不断融进历史之中,历史不是一个封闭的黑洞,而是一个敞开的口子,是一种“绵延”,“当下是历史的一部分”。中国也不是永远停留在传统中,“现代性”的问题重要面对,一味“回归”、撤退是否就是解决问题的良方?我们有足够的古典资源足以依赖,但这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写不出好作品的理由。现代性伴随现代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兴起、文化启蒙而来,在中国来说,“现代性”是被强行植入的,百年来政治经济风云的激荡,我们究竟还有多少传统可供依赖?从文言文写作转到白话文写作,这中间经历的中西古今之争历历在目。从三四十年代诗人如废名、卞之琳、李金发等“化古化欧”的写作到今日的“新绝句”的提出,这种争论被反复提及。可问题是,我们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化的问题,如何纯净和提升本民族语言的问题,而不是“泥而不化”。
    现代性、后现代性反映到文学作品中是一种矛盾、怀疑、悖论、争辩、喋喋不休、呓语、撕裂、绝望、茫然的复杂心态,充满病态式的描写和疯狂的言说,作为主体的人是被异化和物化的,充满失败感和挫折感。面对田园牧歌的幻灭,古典的吟咏对象的消失,现代的文学作品中是一种末日荒原、丢失家园,缺少人文关怀的景象。而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古典意象是圆融的,和谐的,自适的和统一的。现实的残酷史面对已经到来的“现代性”或即将到来的“现代性”,诗歌需要的是一个能“消化月亮、鞋子、油的胃”,即如何充分抒写更广阔的经验,容纳更多的“反诗意”的内容,而不是在虚构的古典意境里讲烂熟的意象、隐喻反复回嚼。
    有意味的是“中国性”不仅是可以被阐释为“自主”的,也是可以“转述”的,从庞德到罗伯特·布莱、加里·施奈德等汲取中国古典资源诗人的作品中,我们能发现久违的本真、自在和圆融之境。对于他们的诗歌来说,是否是一种“转述的中国性”?再说到九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写作”,他们所谓的“转述的现代性”是否真的就是失败的,这种定论是公认的还是某些人“单方面的证词”?西方经验真的就如某些人说的是实效的吗?“中国性”正的就是自救的唯一稻草吗?
    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自主性”、“中国性”、“现代性”的概念确切涵义还是有待继续讨论和完善,幸好我们从来只依赖词语写作,而不是依靠思想写作。幸好我们不会在这些问题有了定论之后在写作。实际的情况是,一些观念在不断修正以接近整理,我们的写作也在进行自我纠正。“自主性”在我看来也是一种自觉,是一种“历史的视野”,同时也是在“影响的焦虑”下的反应。黄灿然先生在《在两大传统的阴影下》文章认为中国当代诗人如何在古典和西方这两大传统阴影下继续写下去时困扰很多人的问题,现在,对于“80后”的诗人来说,又多出一个“九十年代诗歌”的阴影。肖水君的“新绝句”写作无疑是一种大胆的尝试,且不论这种写作是否有好的结果。这反映的是一代人如何在阴影覆盖下突出精神重围的努力,无论如何,这种严肃、大胆的尝试都值得去理解和尊重。
    在阴影的覆盖下,站在两大传统的肩上,打通气场,传承和继续,但凡事知易行难。“影响的焦虑”作为一种压力是必要的,这提醒我们在面对前人创造的灿烂成果和伟大传统前不至于洋洋自得、沾沾自喜,任何形式的狂妄都是无知和愚蠢的标志。我们必然要保持谦逊、勤勉、好学的姿态和伴随而来的行动。作为一个有历史感的作家,他所做的努力是融进传统而不是脱离传统或另立传统。

    结语

    说实话,我并不如肖水期待“转述的现代性”和“自在的中国性”的对决以何者为胜利,且不论真的存在这场“对决”,还是肖水君的“一己之想象”。道路交叉但不重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都在历史的暗河中写作,我们深知作为个体的渺小而难以预知会被历史裹挟到何方,但我尊重所有认真的,严肃的,有差异的写作,我不期待何种观念形式性或实质性的胜利。参差多元乃是艺术繁荣的保证,“诗歌依赖语言,文学憎恶重复”。艺术上不存在谁对谁错,只存在谁好谁烂。如果说回归是为了更有力的向前,我们不妨静下来真正进入历史、挖掘传统,认真阅读和写作而不是流于表面上浮泛的讨论。最后谢谢肖水、刘化童、阿斐等人的文章,他们的讨论对我启发很大。
                                                                   2009.12.4 南京

    附文:肖水《“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3d7d350100fbbi.html
    刘化童《从问号到问号:一场悬而未决的对决》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ba82350100fomt.html
    阿斐《自主?转述?而且对决?》:
    http://lihuifei1980.blog.hexun.com/40791678_d.html#commentsList

  • 宝船厂遗址游记

    断木桨,碎瓷片,如炭般发黑的桅杆
    静躺在展览馆里,将时光敛尽,它们因而显得幽蓝。
    院子里女清洁工摇落金黄的银杏树叶
    孩子们孤单的滑轮吱吱溜过,没有回声。

    平静得犹如砚池的水潭倒映冬日的枯云
    几只家鹅伸颈来咬我裤脚,傲慢,不容抗拒
    巨大的模型船体架设在水面之上
    安稳犹如被陈述的历史,没有晃动。

    而郑和的塑像是高大的,高过所有冬日的树木
    他曾七下西洋,最后死在非洲一个叫古里的地方
    进妈祖庙而不拜,在这安静的时代为何不说服
    自己去信神,去相信,凡人皆有伟大之处。

    四周树木环绕成一个石瓮,被阻隔的堤坝后面是长江,
    我感受不到它在千米之外滚滚流动。

                          2009.12.4  南京

  • 地下室,致王师兄

    梦里卷过的菜叶、落发、沙尘
    与京城的阳光无关。通过隔板的声音
    我们猜想另一个人的生活。黑长出
    贫穷的背影,望之心酸。我们如
    地窖中的土豆,在慢慢蓄积毒素。你看,
    现在我们翠绿的面孔抽出黯然之芽。
    整整一个冬天,我们从未见过比这更茂盛的植物。

                            2009.12.1  南京

  • 上海 - [诗歌]

    2009-12-01

    Tag:上海

    上海

    一个人在一串数字后面
    隐藏了行踪。熟悉的号码
    始终没有拨通。交叉的道路
    没有一条指向过去,而你等待的

    公车好像永远不会开来。雨水
    倒进黄昏加深黑夜的浓度。你
    重复印刷的两只脚印被一再洗刷干净。
    人群纷纷刮过,你逆风走过南京路,

    准备明早就起身离开。

                   2009.12.1  南京

  • 菩提 - [诗歌]

    2009-11-23

    Tag:菩提

    菩提

    菩提,我在浑圆的日子上
    敲打缝隙,没有遁逸的裂纹
    可供书写:家书和山水诗。

    我愚钝日甚一日,那朵莲花
    不在冥想中生出。手指弹开
    词语。身体返归一片水域。

    而我所需的只是凿取一点光亮
    在瞬间映照玻璃和水银,我不该
    隐藏着隔年的愤恨。

    浮光掠影的眼里没有游云停泊的
    深港。菩提,你站在跷板的上端
    高过所有明天向上的阶梯。

                    2009.11.23日于杭州